by 醬子就可愛 夏瑞紅
 
最近察覺自己內心冒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卑鄙猥瑣」的念頭。

那就是我上街、坐捷運、公車,一看到穿制服的高中職學生,馬上就想「這個是兩百八的」、「這個是兩百二的」、「這個是一百五的」---

呵,我指的當然不是身高,也不是制服造價,而是該校申請入學的基本學力測驗最低錄取分數。接著,我會再端詳打量那青年,然後心裡想:「看看那眼神、看看那氣質,這學生既然都能申請上這所學校,這所學校怎麼可能拒絕我兒子呢?」天啊!看我是不是「瘋」了?

我跟兒子說,你別以為隨便有學校唸就好了,上學不是去混文憑,你若要去讀那些亂混的學校,媽媽我可不付錢。

兒子瞪著媽媽答道:「妳很嚴重耶!妳自以為曾是北一的就可以『歧視』那些低分學校啊?壞學校也有好學生好不好?那些學校的學生也好幾千人,為什麼人家的孩子可以去念,妳的孩子就一定不行?」

「你-----你說這什麼話?」媽媽一時語塞,心慌意亂,無話可說,只好擺起臭架子。
「我只是叫妳別那麼認真,很可笑耶!」兒子用「悲憫」的眼光望著狼狽的媽媽我。

為什麼我們把學校辦成朝一個方向疾馳的「一列火車」呢?

是啊,為什麼我會這樣?自己的孩子能讀「好學校」就好,「壞學校」不干我們家的事,是這樣嗎?如果是,那難道不一種殘酷冷血的「優越感」?

昨夜去兒子學校當國三生留校夜自習值班義工家長。幾年前這種夜自習到九點的流行剛興起時,我知道後簡直笑翻了,讀書是自己關起門的事,幹嘛被集體監管啊?神經病!真沒想到如今我兒子也在參加夜自習,然後我也得來輪值班。想想夜自習也好,一回家滿屋子都是吸引他嬉耍的東西,麻煩!

人家在夜自習時,我就溜到教室後面參觀有的沒的,然後看到牆壁上貼了一張小告示,湊過去仔細一讀,頓時讓我心情沉重,必須到走廊來回散步深呼吸。

那告示的標題是:「你在哪個列車廂?」,下面畫了四節火車廂,第一節裡面寫著:「自強號PR99-96 價格最貴但最舒服」,第二節「莒光號PR95-70 價格便宜一點,位子小了一點」,「平快列車PR69-30 大部份人都坐在這,好擠喔!」,「柴油車 有錢就能上車,車上很多人抽菸嚼口香糖」。(PR值又稱為百分等級,將參加測驗所有考生的總分排序後,依照人數均分成一百等分,PR值即該生的成績落點。例如,若某生PR值為90,即表示該生的分數高於大約90%考生。)

猜想那是導師貼來鼓勵同學搶奪「好車票」的。但是,天啊!那背後的思想心態太恐怖了!為什麼我們把學校辦成只是朝一個方向疾馳的「一列火車」呢?而且這列火車還有那麼嚴酷的階級意識,沒錢的人甚至連最後一節爛車廂的票都買不起?這列火車的方向很清楚就是「升學」,但目的何在?到底要把學生載去哪裡?中途下車的怎麼落腳、怎麼前進?有沒有可能學校不是訓練人搶車票以標示身分的車站,而是真正訓練人認識自己的腳力,並清楚自己的方向,然後幫助人人搭上各自不同的交通工具?

孩子要有多大的覺醒與堅定,才能把成績PR值與自己生命真正的價值脫鉤呢?

目前台灣學校在教學上最大的問題,依我看就是把關在入口,放水在出口。站在教育訓練的立場,學校有責任把學生敎到確定有一定水平才能發給畢業證書,意思是以學校名譽為該學生的學力背書,這是辦學校的人應有的「職業道德」與「敬業精神」。然而現實卻相反,考進去很難,混畢業很容易。雖說學歷越來越不可靠,但它就像女人世界流傳著的一則神話:「化妝一種必要的禮貌」,學歷畢竟也成了混社會必要的識別配件。沒辦法,這年頭多少人有時間從頭銜證件中抬起頭來、用心仔細去看一個人?

我本想國中該學的學問要是學得不夠扎實,多學一年、兩年不就得了,後來才知道,因為現在國中是義務教育,早就沒「留級」這檔事,時間到,不管PR99還是PR9的,統統要送客請便。那些PR99的被社會珍重寶愛為菁英,PR9的孩子呢?要有多強的信念和後盾,他才能抬頭挺胸、勇往直前?社會有路留給他們走嗎?

上學校學習只是人生的一小部份,考試考不好不等於頭腦笨、品行差、前途黯淡,但要是大家集體潛意識都把讀書的圖像化約為那列掛著不同等級車廂的火車,一個孩子要有多大的覺醒與堅定,才能真的把成績PR值與自己生命真正的價值脫鉤呢?

曾在大陸坐過長途夜行火車,從軟臥、軟座到硬臥、硬座,真是標準的「資本主義階級對立」,但在富裕先進國家,車子就是像樣的車子,每個人就按自己的能力、需要,選擇不同的車,而不管哪種等級的車子,乘客的尊嚴、舒適與安全都有一定的水平。有些國家的車站還無人管理驗票,純靠一個人基本的誠實良心在自主運作。

所以今天我們還在拚命開這樣的「升學火車」,反應出台灣到底是發展到怎樣的一個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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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發福的奶油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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