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市的許多交通要塞,常有一面豎立的電子儀錶,上面標示著時間、日期與噪音分貝。

一支礦泉水廣告詞寫著:「2050年,人類將為水而戰。」

徐小玲恨恨地說:「我想,活不到那時候,就被先噪音搞死了。」

對於噪音,徐小玲的厭惡表情比被情人背叛還恐怖,我們常說她跟男人有緣無份,和工地附近的房子倒是名份註定,每次她搬到哪裡,附近必有地開工。

「妳是新建房屋風向球,以後要買預售屋,一定要先來找妳。」
賈瑞開徐小玲玩笑,被她狠狠瞪回去。

徐小玲從不曾為了跟男人分手搬過家,卻有兩次為工地噪音而搬離簽了一年租約的房子。

「總之,我覺得房屋裝潢就像傳染病一樣,大家看來看去,覺得你家變漂亮了,我家也要改變一下,跟女人買化妝品沒兩樣。」朱莉亞說。

朱莉亞去年底剛買的了一 戶電梯小公寓,從搬進去開始,五樓先裝潢,接著是四樓打通陽台,然後是三樓也裝修起浴室。朱莉亞一氣之下,上個月暫回爸媽家裡住,也裝修起來她的六樓房子。

「我覺得最大的噪音還是『床上運動』。」賈瑞說。

常常出差寫採訪報導的賈瑞,無法忍受隔音很差的旅館,那將讓他整夜都深感寂寞。

「我,最受不了鬧鐘。」我用力吐出一口氣。

與汽車警報器、隔壁夫妻摔鍋鏟吵架相較,鬧鐘聲音是我最近痛苦指數排行榜冠軍。清晨六點與傍晚六點準時連響一個小時的傳統滴滴滴的聲音,像肉裡的刺,已經一個禮拜了,頭兩天我勉強忍受一心認為「也許電池用完就會停止」,三天過去,我絕望的發現那應該是插電的電子鬧鐘,而整棟大樓的鄰居最近在電梯的問候語也改成:「是你家的鬧鐘嗎?」語氣比遇到仇人還可怕。

直到大樓管理員被大家逼迫去叫警察來撬開門前一天,二樓住戶旅行回國,這一場災難才告終結。

不過,對於新科技時代的通訊系統的噪音,雖然在許多媒體報導上都被公認是很不道德的事,對噪音深惡痛絕的女人們,倒是很無感。

「不行,沒帶手機就好像沒帶電話簿一樣。」
「我最討厭沒手機的工作夥伴,根本不知怎麼跟他做事。」

朱莉亞的手機來電之多,是我們公認衛冕者冠軍;而當徐小玲剛好有片子要拍,那幾天必榮登后座。

「說起來,我比較懷念有B.B.CALL的日子,如果他不回電,可以當作他臨時找不到電話筒,不會立刻生氣……手機,太刺激了,手機關機或接不通……八成是有鬼。」

賈瑞講的是上一段戀情的Ending,那段時間傑克手機一律關機,否則就是電話通了,傑克說:「喂,喂,賈瑞嗎?這裡收訊很差,我再打給你。」賈瑞和傑克分手前最後一通電話,一個女人接的,在空氣中嬌聲喊著:「傑克你洗澡要洗多久啦,你的電話……」

「B.B.CALL太吵了,還要回電多麻煩,多不方便。」
「現在沒有手機,我可不知怎麼活呢?」
「可是,手機的輻射線還是什麼電子波不是說對腦部不好?」

面對賈瑞講過八百次的傷感情節,我們忍不住轉移了話題。

「真想念以前沒有手機跟B.B.CALL的年代。」

週末的夏日午後,在華納威秀紐約紐約廣場的Starbucks露天咖啡座聽到視手機如命的朱莉亞說出這句話,我差點沒把口中冰涼的海尼根啤酒噴出來。

「不會吧?!妳手機掉了嗎?」我驚訝地。
「不是啦。」朱莉亞嗔道。
「我只是忽然覺得手機好吵喔,每次手機在浪漫的咖啡廳想起來就好破壞氣氛。哎呀,李真,妳不覺那年代很浪漫嗎?男人如果遇到一個喜歡的女人、找不到那個女人,通常都會痴痴地守候在女人的家門口或學校門口等……,有時我覺得不用等手機響,等人的腳步聲,這種幸福愈來愈少了。」

「約會被放鴿子,有何浪漫可言。」

夜裡,送民生東路的涼麵去徐小玲的剪接室,她看著螢幕懶懶說:「朱莉亞那個豬頭前天跟一個廣告公司的美術指導之類約去台北美術館,結果被爽約。」

「哇,美術館,這年代真還有人約會去美術館?」我說。
「我也嚇一跳,我畢業後就沒去過美術館。結果聽說對方爽約的理由是,手機掉了,那個豬頭男人把朱莉亞的手機電話留在手機,公司臨時要開會,完全無法聯絡。」
「朱莉亞不會打公司電話給他啊?!」
「朱莉亞把對方電話記在PDA上面,PDA忘了在辦公室。」
「哇哈哈哈哈,豬頭,可是朱莉亞看起來還滿開心的嘛。」
「因為那個男人第二天跑到給朱莉亞公司門口道歉,對朱莉亞說了一句:『忽然好想回到沒有手機的年代,這樣,妳昨天就不會因為沒有立刻接到我失約的電話那麼生氣了,我都可以猜想妳的憤怒。』」
「……」我無話可說。
「沒想到我們這世代,什麼都要依靠手機跟PDA生存,連戀愛也是。」
「不過,朱莉亞遇到那個男人還挺浪漫的。」
「我祈禱那個男人不是把公司的新廣告片的文案拿出來用,哈哈哈。」

徐小玲笑著,手機響起,只見她皺著眉頭接電話:「喂,幾點了還打?我已經睡了。」接著,又看她大吼:「什麼?傳真給我?怕吵到我?搞清楚好不好?這種事這麼急?下午就知道了,你不會打手機給我啊?明天要交片?這時候,我怎麼改啊?!」

「噁心,廣告公司的男人最會騙人了。什麼餐廳會破壞氣氛?朱莉亞跟我們吃飯時,什麼時候不講電話?她八成是鬼迷心竅是迷上那個男人啦。」

賈瑞到家裡來幫我整理回收垃圾,忍不住發表他的政見。

據徐小玲的小道消息,賈瑞過去至少和兩個廣告公司的男人有瓜葛。
那是「至少」,徐小玲偷偷對我說。

「根本像廣告片一樣,這是復古手段。」賈瑞咬牙切齒。
「可是人家第二天真的到公司門口等了啊。」我說。
「復古還不夠高明,應該到家門口等才漂亮,那傢伙的創意一定不怎麼樣。」
「怎麼說得好像朱莉亞的新歡像你的仇人一樣?」
「啊,垃圾車來了。」

聽到少女的祈禱的音樂,我們兩個各提三大袋回收袋與垃圾衝到巷口。

「我最恨少女的祈禱,簡直是噪音。」丟完垃圾,賈瑞忽然說。
傑克的車,倒車就這音樂,我小小尷尬,接不下話。

「李真,妳們那個奇怪的鬧鐘呢?還響嗎?」
「上週不是說房客回國了嗎?已經解決啦。怎麼啦?」
「沒事……。」
「你明明有事。」
「李真,沒有啦。」
「明明有。」
「李真,唉,我想,可能我是忌妒吧。其實,我也懷念那時代,高三時候有一夜,為了等我學長的電話,我拼命趕回家等電話,想起來那年代真的很棒。」

賈瑞這幾年遇見的男人,他都在手機上保留他們的位置、沒有刪除,每次看到熟悉名字出現在螢幕,興奮維持兩秒,就發現對方只是想找他來報導什麼朋友的十八代祖宗與親戚開的餐廳。

「知道嗎?我國中時候,為了接一通電話,不准家人碰電話呢,最後在電話旁邊睡著。想起來,我那時候真可愛。」

朱莉亞在Starbucks露天咖啡座表情像少女一樣,有無可藥救的甜蜜。

「我倒是在電話亭哭過,那時候電話亭外面還下大雨,像電影情節吧?!」

徐小玲也回憶起來沒有手機的時代,在剪接室吞著涼麵時。

我卻寂寞了起來。

賈瑞回去後,我打開臥房衣櫥最下面的抽屜,找出一個喜餅盒子。那裡面有一個風鈴,是第一個男友送我的;一個有音樂的打火機,是第三個還是第四個送的,每次點火時都會有閃爍的燈光與音效,曾被同事嫌好吵;一條毛巾,是在Pub打鼓的男人用過的,毛巾上有他煙薰的一個傷口;還有一個米色表殼灰、藍色底的CALL機,那是跟多年前的男友共同買的,當時我們有一模一樣的CALL機,約定了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數字密碼。現在手機有中英文短訊服務,大概沒有人會神經地用數字當密碼了吧。

我握著舊式B.B.CALL看著窗外遠方的正在蓋的大樓,發起呆來,發現我們幾個討厭噪音的理由,都只為那些聲音實在太不浪漫了,而且跟我們的情感一點關係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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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發福的奶油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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